

上图为光绪三十二年(1906)刘国汉所创办的“利益人力车行”所在地,即今天明清古巷灯笼馆巷与玉陵坡巷中间的地段,解放后,此地曾多次更换用途,如南货店,豆腐店,文革初期豆腐店起火,后新建的红砖屋,又经历过许多次改变;如纸盒厂,钉子、拉丝厂等,但此为“利益人力车行”原址。
“利益人力车行”分两部分;一部分是卖车与租车,另一部分则是做车与修车。卖车与租车的模式,与其它城市无异,但益阳早期的做车与修车部分,今天的人是难以理解的;因整座车都是木制的,具体讲,都是中国传统战国时期鲁班的技术,还停留在农耕文明时期,但益阳因麻石街路面的凹凸不平,且花岗岩路面超硬,故利益人力车行在制作时,作了一些改良;为解决颠簸剧烈,拉车吃力,在车轮压面上尽量变窄,车轴辐条则尽量的减少变细,但这样一来,便给人力车的制作带来了很大的技术难题,农耕文明没有科学,但有技术改良,益阳人力车行在技术改良中还是很有见地的,如传统的木头干湿、软硬的榫卯结构,都有不传的“秘方”,但这也提高了益阳木匠的传统手艺。
但起源于日本四十多年前的人力车,因日本已迈入工业社会,有了科学革命,在几十年的时间里,先后完成了滚珠轴承,钢丝辐条,钢圈轮纲,橡胶外胎,充气轮胎等五代革新。而益阳的人力车则还是春秋时代的第一代,这、便是农耕社会与工业社会的区别。
(摘自《益阳县交通志》·大事记·第16页)
上页按顺序可做三点解读;1、人力车行是在轮船通航益阳后才启动的,即1906年,汉口开埠后,益阳未启动人力车,可见当时城内并无这种需要(上《益阳县交通志》记载为“头堡”有误,应该是二堡,也就是明清古巷石福良百货店旁边,因当年的轮船客运都在此处的韩家码头归港)。2、益阳徐之浦是在湖南第一名,早于长沙开埠通航三年。3、正同听的沅江谢典序等创办的“指南轮船公司”,首航竟然是益阳,可见当年益阳在湖南的航运地位。

益阳城内的人力车,开始是由千年传统的小推车演化而来的,但小推车因要适应乡村路面,故轮面不能窄,否则会陷入泥中,但光绪末年,益阳城内的麻石街路面已经成型,宽轮面除拉起来吃力外,主要是颠簸剧烈,故开始改造的人力车,轮面只稍窄了一半,上图左为瑞士摄影家在益阳城内拍摄照片,右据传为挪威漫画家的素描。

当益阳这种用传统技艺改良的人力车出现在益阳街头,且还生意活跃时,早就来益阳定居的欧洲人、主要是挪威人却不坐这种车,欧洲文明认为,他们是马拉车,而我们这里则是人拉车,未免有把人当马的意味,他们不了解的是,这之前中国都是人抬轿,而是把人当骆驼,那种压迫感就更明显,这便是东西方文化的差异。

当“日昌”号的日本轮船宣统年间在益阳通航后,许多日本人与南洋人来到益阳,在益阳人的眼里,他们也是“洋人”,传统的益阳人是以衣着看人的,这个衣着,不是穷富的区别,而是式样,即穿洋装,但这批“洋人”来益阳却没有欧洲人的那种讲究,连价都不讲,很自然地就跳上了人力车,因此,益阳的人力车有了市场,也是因为益阳大码头航运客班船的发达,给益阳人力车带来了近半个世纪的发展。

但在二十年代大革命时期,益阳的农民运动兴起,许多青年学生尤其是主张放脚、自由恋爱的女学生,认为人力车是一种压迫现象,是明显地人压迫人,于是组织游行,并到人力车行去扬旗喊口号,却遭到拉车工人的群起反对,认为这是砸他们的饭碗,不拉车谁来养活?学生们也自然地被拉车工人驱散。但学生们又在一起商量,认为坐车的都是有钱人,是剥削阶级,于是,学生们三五个一群,见坐车的就喊着口号拉下来,结果,又与拉车工人发生矛盾,并发生肢体打斗,自然打不赢吃亏的多为学生。
后来,农民运动被镇压下去后,曹屠夫(曹明阵)主政益阳,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,因那批当时反对人力车、拉乘客下车的学生,这时许多都在外地读书求学,而放寒暑假时,回益阳多因行李沉重,都是乘坐人力车,并且,假期里他们同学间的相互往来,也多是乘坐人力车,青年学生倒成了乘坐人力车的主流,自然,也没人喊口号拉他们下车了。
可到了民国二十三年(1934),蒋介石的国民政府发起“新生活”运动,一些社会团体和学生认为;这种人力车是一种没有礼义廉耻的现象,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坐在车上,五六十岁的老人拉车,并呼吁政府出面废除人力车。对于这种呼吁,当时益阳的主政者曹屠夫(曹明阵)曾说过一句传开了的话;先是共产党,现又是国民党,与人力车叫什么劲?做生意的事,只要愿打愿挨,你管他作甚?
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,益阳城内的大户与中户多因跑路和散财,再加上那几年城内经常汛期进水,加之新政府的干部不准乘坐人力车,人力车的市场逐步萎缩。1956年,益阳实行工商业改造,利益人力车行解散,人力车也就自然消逝。

但上世纪九十年代,益阳市大批企业倒闭,许多下岗工人自谋职业,人力车又成了一大选项,可此时的人力车,已经是进化了几代的脚踏三轮车了。

老汉 2024年底
这里还介绍一则这之前老汉采访任汉良老人口述的故事,老公安任汉良老人有个习惯,具体喜欢到实地指点,故事还得先从益阳“人力车行”说起,许多人都知道过去的黄包车,但都是通过电影电视、包括老电影骆驼祥子所看到的黄包车,都是钢架胶轮的现代黄包车,而过去益阳的人力车,则全部都是木制的,今天要做这么一架黄包车,除木匠行业已经失传外,就是人工,非一个月不可,不说木头的要求难以达到,就是人工工资也得上万元,因此,现代人能看到和想到的人力车,都不可能是过去益阳的“人力车”了。这里,还是听任汉良讲表哥说的故事,他表哥叫李立山(2004年去世),一个祖辈三代的木工世家,就在老益阳的人力车行工作,这故事就是因李立山引起的,下面就是他讲的往事;

过去的益阳人力车行,可说是集中了益阳顶级的木匠师傅,就是当时的小木技艺都无法比,过去的小木与机关虽然做的精巧,但那是固定放在家里用的,而这黄包车,却是要在老益阳的麻石路面上载重滚动,而且,还要精致漂亮,各方面都要精美到位,说白了,老益阳的木制黄包车,是一件益阳木制的最高工艺品,这样的工艺品满街跑,或许没什么人欣赏,但是,在将军庙的利益人力车行木工车间,1944年冬,却有一名日本士兵经常跑来观看,那时,在益阳的日本人是上等人,地位很高,可这个天天跑来观看的日本人竟然在我面前表现得殷勤有礼,装烟端茶递毛巾的,年纪和我差不多,也是二十来岁,自报姓名叫三木太郎,祖上也是做木匠的,他现在在窖湾村日本人的仓库当守卫,是专门守夜班,故白天来看我做木匠活。
我开始还有些怕日本人,但两个年轻人相处久了,尤其是这个三木太郎又这么喜欢木工和佩服我,并且,听到他讲所拜的祖师爷也是我们的鲁班先师,于是,我也就变得随便起来了,还让他在我们的木工车间做了一个小马扎和书箱,这中间我也告诉了他一些木头干湿冷热搭配的秘诀,他为了感谢我,也经常买些熟食和点心来,因此,我们两很谈得来,但我还是不敢与他过度亲近,因怕有“汉奸”之嫌。可这事还是因我与他的亲近惹出了一场是非,那还是民国三十四年端午节时,三木太郎到我这里来后,说是营房的床坏了,他要回去修一下,其他工具都有,就是要借我的墨斗用一下,说实在的,我的工具都一般,唯独这个墨斗是祖上爷爷传下来的,是个血椆一体挖雕的整体墨斗,做工非常精细,用的是丝线,墨汁也很讲究,是用云烟墨调的,本身就是一个工艺品,三木太郎要借用,我也就只好借给他了,他说好第二天就送来,可是,不知这三木太郎为何不守信用,七天过去了一直未来,于是,我便麻着胆子到日本人的窖湾村仓库里去找他,但隔老远就被日本哨兵喊住了,我解释说,是来找三木太郎的,他借了我的墨斗,说是七天前就还的,到现在还没还,现急着用,于是来讨还。
那哨兵问完我的话之后,不让我进去,他自己进去不久,就把那个墨斗给我拿了出来,我还想问一下三木太郎的情况,谁知那哨兵却要我快走,这里是军事重地,旁人不得参观。于是,我便拿着那个墨斗回来了。可是,当我才回来不久,街面上轰动了起来,我由于急着用墨斗下料,便没出门看热闹,但街上的闹动越来越大了,不一会,我们同车间的师兄弟喊我;立山,你还不出去看,那个常到你这里来的三木太郎被捆起来在街上挨打。一说到是三木太郎,我隐隐感到和我有些联系,于是,慌忙跑了出去,这才发现,三木太郎下身穿着军裤,而上身则是个赤膊,被绑在一条长板凳上,立着放在一张八仙桌上面,而下面站着一个士兵执行,傍边站的一个当官模样的日本军官念着命令,那日本军官叽哩哇啦念一阵后,旁边的翻译便把它翻译成中国话,然后,站在下面的士兵便拿着一条长鞭猛地抽向三木太郎,三木太郎不知被抽了几鞭了,背上已经血肉模糊,一鞭下去,他就大叫一声,我正慌乱不知所措,猛地听到了那翻译念叨出我的名字,原来是三木太郎借了我的墨斗没还挨打,于是,我想走近前去却被站在旁边的日本兵用刺刀把我拨开,那拨开我的日本兵也是叽哩哇啦的,我听不懂,但被刺刀拨开,还是很吓人的,于是我不敢近前讲话,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三木太郎挨打,打了多少鞭,我不清楚,听旁人讲共打了17鞭,看那三木太郎,背上已经是血流如注了,我突然感到后悔和害怕,这不是我害了三木太郎么?在大街上当着这么多人挨打,今后还叫三木太郎怎么出来见人?我越想越害怕,于是,下午晚饭时节,我又走到窖湾村的日本仓库群想去看看三木太郎,但隔老远便被日本哨兵喊住,直拿枪挥赶着要我离去,我不敢近前,又听不懂话,只知道不能走近,于是,便只好离开。第二天中午,我特地到樟树药店买了一瓶专治跌打损伤的药酒,又到街上买了一瓶益阳小曲,再到鹅羊池称了半只烧鹅,还特意请老先生给三木太郎写了一封信解释说明,当我走近仓库大门时,又被哨兵喊住,于是,我忙摆动着两手的药酒和篮子,日本哨兵见我双手拿着东西,便放我近前,我用益阳话讲了我与三木太郎是朋友,特来看望他的来意,将手上的东西都递了过去,那日本哨兵似乎能听懂我的话,把包烧鹅的荷叶揭开看了看,又闻了闻,然后,打开那瓶酒,又要我喝了一口,用生硬的中国话对我说;“你的,李立山西山,看望的不能,心意大大的好!我们与你转达”。说完,便挥着手要我离开,我呢,因为送脱符了这些东西,心里也感到安稳多了,如释重负,回到了人力车公会。

可是,半个月过去以后,人力车行的何老板把我喊了去,进屋就埋怨;“拐嘎哒场,你这次闯大祸了,我们人力车行、只怕人力车公会都会被你连累,你交的那个三木太郎死啦,那次他之所以没还你墨斗,是因为他水土不服,得了伤寒病,你去要墨斗等于告了状,当街那一场打,不久就得了摆子病,昨晚就死了。他那一帮当兵弟兄岂与你罢休?带人来闹丧,说不定把我们车行都一把火烧了,我们这里不能留你了,你还是出外躲几天,等风声消停后你再回来看看”。
说完,又对我说;“你要躲只有往西边去,我一个表弟叫龚悦朋的在谢专员手下当差,日本人奈何不了他们,说不定你这么好的木工手艺他们还用得上呢,你就对我表弟说,是我要你来找他的”。
我听说后,也真的感到闯了大祸,死了人,是我惹来的,于是,慌忙收拾一些木匠行头,连夜就往桃谷山赶了去。
当我在桃谷山军营找到龚悦朋后,讲了何老板介绍来的事情经过,谁知龚悦朋却要带我去见谢声溢专员,说谢专员想听这些城里日本人的事情,于是,我到谢声溢司令的办公室又把刚才才说过的话重说了一遍,因是第一次与这样的大官面对面讲话,就像遇到菩萨一样,又把我对会牵连到人力车行和人力车公会的事情说了出来,看谢司令有没有办法帮忙过关。
谁知谢声溢司令听完我的最后问话后,却会心地笑了;“怎么会呢?你以为日本人这么大张旗鼓地到大街上打人是为了显威风?他们是为了显示他们的纪律严明,是要益阳老百姓相信他们,如果到人力车行去闹,甚至还烧人力车公会,岂不是这戏白演了?不会的,肯定不会的!不过,对于你,三木太郎的兄弟们看到了会不会在街上揍你一顿,这我倒不敢担保,但你既然到了我们这里,这倒可保你没事,反正这里也需要木匠,但不知道你对木模工熟悉不”?
问到木模工,我连忙点头说会,因这几年来,城内许多翻砂车间都请我去做过木模。看到我点头,谢声溢司令打量了我一下,对门外喊;“勤务兵,你去把谢春辉处长叫来”。谢春辉是后勤处长,也就是专门安排我工作的,也是益阳城内青龙州的人。
就在趁着等谢春辉处长时,谢声溢司令与龚悦朋等几人却就我这事议论开了;龚悦朋说;“日本军这纪律也太严明了,像我们这里发生这事,一般是不当回事的,即使当回事,顶多也就是关半天禁闭和责打两耳光”。另一个当官的说;“这不是纪律的问题,这是日本人在益阳老百姓面前演戏,表示他们的军队比我们的军队更不扰民”。还一个当官的又说;“不扰民?纪律?是这么回事吗?日本人在益阳奸淫掳抢,这样的坏事哪一天不在干?哪一件又不是扰民和犯纪?说不定又是汪精卫出了什么新花招,和我们争民心呢!”龚悦朋接过话来:“日本人会听汪精卫的?要出花招也是日本人出的”。就在他们争论不休时,谢声溢司令开口说话了;“你们不了解日本这个民族,这也是我对国人最哀叹的地方,日本人这次鞭打三木太郎,既不是什么纪律,也不是说他扰了民,要是他杀了人,说不定日本人还会称赞他是真的武士,他们是在告诉我们中国人,日本人最讲诚信,说了第二天还回去就必须准时准信,三木太郎不论什么原因都不应该失信,日本人这次打的就是三木太郎不守信用,信用,是信任的前提,更是信仰的基础。其实,这顿鞭子该抽的应是我们许多的国人”。
谢声溢司令说的这段话我没听懂,但他担保的人力车行不会受连累,这倒是真准,一直到日本人滚出益阳,他们都未到人力车行闹过事,也没听说要找我这个人来报仇的,这一点,我倒是真心地佩服谢声溢。但三木太郎的死,我总觉得是一块去不掉的心病,我也清楚不是我害死的,也不是对这个日本人有情义,但总觉得有一种“我不杀伯仁,伯仁却因我而死”的愧疚,不是愧对三木太郎,而是愧疚于人生一世,理得清却又道不明,光复后的清明,我曾跑到窖湾村的原日本仓库群四周去寻找新坟,想找到三木太郎的坟墓烧柱清香并表明心迹,但四周寻遍也没找到,后来听说日本人死后,骨灰都收回去了,但我还是在仓库的旧地上焚香三拜,拜谁?我说不清,总觉得做人要对得起天地良心。
笔者评;三木太郎在益阳挨打的事情,许多益阳人都知道,按理说,日本人这种用生命守护信用,本是中华文化“仁义礼智信”中的传统诚信,是“信”在益阳的实例诠释,但由于日本侵略者以大恶为始,而又以失败为终,故此,这段本应是流传下去的诚信故事也就在这恶始耻终、侵略者下场的大结局中湮灭了,多数益阳人反倒把它作为日本人在益阳的闹剧之一。其实,谢声溢的话今天我们能听懂了,只要我们能冷静并心平气和的看这个问题,祛恶扬善,这何尝又不是值得益阳人反省思考的一桩往事?
作者 | 邓亚龙
(一审:凌熙 二审:袁琳 三审:蓝天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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